在这座他以为只有机器与职司的死城底下，在探头照不到的最深处，有光，有烟火气，有人声。
一片由废弃管线和报废舱体拼凑出来的空间里挤着上百个人。头顶垂着几十盏接得乱七八糟的灯，光是暖的、黄的、忽明忽暗的；空气里是油烟、汗味和某种正在锅里咕嘟的东西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几乎有重量。有人生着火，有人蹲在地上敲一块金属板，有两个人正扯着嗓子吵一笔帐。
「三格。就三格，我当初说得清清楚楚。」
「你说的是三格好的。你给我的那批一插就跳。」
「跳是你的机器烂。」
「我机器烂？我机器烂你上礼拜还来借。」
角落里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一下一下拍着，哼一支跑调得很厉害的曲子。孩子没睡，睁着眼睛看头顶那盏灯。而他们每一个人的颈侧，要嘛是一道熄灭了的、断掉的疤，要嘛乾脆什麽都没有。
没有职司，没有编号，没有系统。程衍站在那道缝的边上，一年多来第一次，在栈都看见了活人。
黎歌回头看了他们刚钻过的那道缝一眼。「里层通道，只有这一条。」她说，「找不到别的路下来。」
「欢迎来到楼下。」
黎歌摊开两只手，咧嘴一笑。可那笑里有一点程衍没料到的东西：骄傲。
「上面那座乾乾净净的城，是他们给你看的。」她说，「这底下才是还活着的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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