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他似望见自己皮下暗色血脉,有猩红流溢,化作缕缕纤细赤色引线,自他身躯飘散而出。丝线穿过长街灯火,穿过他一路踉跄挣扎的来路,蜿蜒飘摇,牵回苏萤指尖,缠上她腕脉,连至她心口。
神魂又似沉入一片混沌无名之地。那是母腹深处,温热幽暗,如海如永夜。
他看见一双婴孩,一男一女,蜷在同一片羊水里,同一段弧光包裹。头足相抵,背脊弯成两道交错的弧,恰似太极阴阳,首尾相衔。男婴掌心贴着女婴脚心,女婴脚心亦抵着男婴掌心。血脉在幽暗中彼此交融,呼吸在羊水息,如同一根藤蔓上结出的两枚果子,一向朝光,一向背月。
那是他和她。
远在降生之前,远在冠名之前,远在“兄妹”这层人间伦常被加诸在他们身上之前,他们便以阴阳本初之态,嵌进彼此的形骸。
幻象再转,又见孤树生于悬崖,根系扎入泥土。树干长至高处,分作两枝,一枝临风向上,一枝垂落向崖。枝桠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看着毫无牵连。可若掘开土层,方能窥见真相:两枝同源,地下本是一条根脉。共享同一水源,同一片幽暗岩土。一半沐风,一半栖云。
风起之时,两枝树叶一同簌簌鸣响;日光洒落之时,两道树影于地面交叠。
它们深知彼此本是一体。
霁川骤然自幻境惊醒,大口喘息。巷口灯火摇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裁缝铺老板那句世俗夸赞犹在耳畔——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忽而想要低笑,嘴角牵起,却未发出任何声息。
世人所言般配,观的只是皮囊形貌,看的只是二人并立之时悦目的躯壳。
他们看不见血脉之下一同奔腾的暗流,看不见魂魄间严丝咬合的机括,看不见那一条自孕育之初便纠缠不休,愈挣扎便勒得愈紧的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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