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风刚把水泊子边的芦苇荡吹得一片焦黄,後山大库暗洞前的大坪上,便堆满了从山下各处州县强行运上来的大板车。
车上拉的既不是生铁刀枪,也不是白麪乾粮,而是一盆盆用细陶盆、粗瓦罐栽着的黄白菊花。
爲了办这场所谓的“重阳大赏菊花宴”,宋江早半个月前就下了死令:无论官宦私宅、市井花圃,还是乡下农户门前种着的,但凡长得齐整些的菊花,一律弄上山来,凑不足数的小校立吃皮鞭。
後勤杂役队的小卒们被撵下山,干了整整半个月半买半抢的荒唐差事。
遇到胆小的庄户,小卒们扔下三两枚生了绿锈的烂铜钱,连盆带花搬上车就走;遇到城郭里的花贩子,拔出腰刀在案板上一剁,几十盆上好的“金背大红”、“御袍黄”便成了梁山泊的孝敬。
马大脖子赤着粗壮的膀子,脖子上那个紫红的大肉瘤在秋风里被勒得渗着汗油。
他两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两盆娇贵的白菊花,顺着湿滑的後山石阶往忠义堂前挪,步子迈得又僵又硬,嘴里忍不住粗声粗气地骂骂咧咧:
“操他娘的,这破草苗子,既不能当乾粮下肚,又不能晒乾了当柴烧,两瓣焦黄烂叶子,碰掉一点皮还要挨监军的鞭子!花这多冤枉脚力从百里外抬上山,真当自个儿是城里的相公大老爷了?杀人放火的强盗,倒学起秀才赏花来了,当真能折腾!”
黄耗子怀里揣着从偏厅顺来的两块重阳花糕,一边嚼得满嘴甜渣,一边拎着水桶跟在後头,两只老鼠眼贼光乱闪,冷笑连连:
“大脖子,你懂个屁!这叫‘体面’!城里的相公大官人吃酒,案头上都得摆着几盆黄花才算有排场!如今咱们公明哥哥坐了头把交椅,大厅上坐着一百单八位星宿神仙,若是光摆大碗酒、大块肉,那跟王伦时候的穷泥腿子有甚分别?公明哥哥这是要教满山都沾点官气呢!”
“半只耳”油皮儿拄着铁柺靠在廊下,半拉烂耳朵直抽抽,往花盆里啐了一口焦黑的浓痰,骂道:
“狗屁的官气!把这几千盆烂花往大厅两边一摆,真能把身上的血腥味全给盖住不成?赶紧抬上去罢,今晚前厅开大宴,各棚的杂役连夜还得洗几千只油碗,有的熬呢!”
娄小乙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账册,神色冷漠如铁。
他伸手入怀,指尖轻轻摸了摸後腰处那块带着死人槽牙的硬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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