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脚底下,一个年轻的小卒正仰面躺在草蓆上。那人从脖颈到大腿被金汁淋了个正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臭与大粪恶臭,胸口溃烂发黑,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带血的白沫,两只被烫瞎的眼窝死死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搐呻吟:“杀了我……小乙哥……行行好……给我一刀……杀了我啊……”
马大脖子赤着胳膊,两只生铁般的大手死死按住那小卒剧烈抽搐的双腿,脖子上那个大肉瘤在寒风里胀得紫红,两只牛眼里布满了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按稳了。”
娄小乙面无表情,手里的生铁刮刀快如闪电,顺着烧焦发黑的烂肉边缘狠辣地剔了下去。
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滩黄绿色的毒脓与碎肉。
那小卒在马大脖子身底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子猛地往上一挺,嘴里喷出一股发黑的血箭,两腿一蹬,当场气绝身亡。
娄小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扔下手里沾满烂肉的刮刀,在旁边浑浊的水盆里洗了洗手。
“第七个了。”
“半只耳”油皮儿拄着铁柺,从後头堆满死屍的大车旁挪过来,半拉烂耳朵被阴风吹得发紫,手里拿着一本磨破了边的旧木牌,冷笑着将死人的木牌扔进箩筐里:
“这一趟跟着下山的三千步卒,在南门硬撞了三天,连城垛口都没摸着,前头填壕沟就死了五百多!被滚木砸成肉泥的、被金汁烫成焦炭的、被弓弩射成刺蝟的……成车成车往後头拉!宋押司在中军大帐里喝着蔘汤,拍着桌子喊‘替天行道、救出卢员外’;可这城墙底下流淌的,全是咱们这帮没名字的泥腿子的烂肠子!”
黄耗子两手插在袖子里,缩在车軲辘底下,冷得浑身直哆嗦,吐掉嘴里的泥沫子,满脸都是市井泼皮看穿戏台把戏後的刻薄冷笑:
“救卢员外?卢员外在大名府死囚牢里顿顿有酒有肉,梁中书留着他的狗命当诱饵呢!宋押司打这大名府,是爲了救人麽?他是爲了把城里那几百万贯的金银府库搬回梁山泊,顺便拿几千条泥腿子的命,去逼着大名府把卢俊义这只肥天鹅拱手送给他!大人物要的是功名富贵,死几千个小卒算个鸟?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来年开春不又长出来一茬?!”
娄小乙缓缓站起身,伸手探入怀中,按住了後腰处那块带着死人槽牙的硬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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