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眼翻着死鱼般的灰白,嘴唇乌黑乾裂,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每一次喘息,都带出一股带着血沫子的腥气。
“小乙哥……这毒……”黄耗子端着一盆浑水凑过来,只闻了一眼,便吓得捂着鼻子倒退了三步,两只老鼠眼瞪得溜圆,声音发颤,“这见血封喉的阴毒玩意儿……怕是用乌头、砒霜、生巴豆加上蝮蛇胆汁用文火慢熬出来的!药力早已顺着血脉钻进五脏六腑了!”
油皮儿拄着铁柺,半拉烂耳朵在阴风里剧烈颤抖,藉着火光往那断了的箭杆上扫了一眼,低声冷笑:
“箭杆上刻着‘史文恭’三个字……好一柄曾头市教师的夺命箭!曾头市城坚粮足,晁天王带去的那五千老弱残兵、王伦时候留下的生锈破铜烂铁,果然连人家的寨门都没摸着,就教人家在黑夜里当野猪给射烂了!”
娄小乙面无表情地架起软榻前杠。
他的手掌被软榻边缘渗出来的毒血烫得微微发麻。
他伸手入怀,指尖隔着粗布单衣,死死按在後腰处那块带着死人槽牙的硬木牌上。
槽牙冰凉坚硬,深陷在掌心的粗茧里。
大人物的肉身,在阴毒的暗箭面前,其实跟後山乱葬坑里被野狗啃食的小卒没有任何分别。一样的流脓,一样的发臭,一样的在阎王殿门口像烂泥一样抽搐打滚。
晁盖用五千老弟兄的性命和自个儿的这条命做赌注,试图打破宋江织下的铁桶大网;
但他到底是个只懂草莽斗狠的莽夫,他至死都不会明白,当宋江只拨给他一堆破铜烂铁的那一刻起,这口曾头市的死人棺材,就已经替他合上了盖子。
後山卧房里,挤满了四十多位连夜赶来的大头领。
屋里点了四盏牛油巨烛,香炉里大把大把地撒进檀香粉,却依然压不住那股自牀榻深处散发出来的刺鼻屍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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