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下去了。
膝盖撞上审判席的木台底座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法槌从他手里滚落，沿着木台边缘掉了下去，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像有火在肺叶里烧。
胡离冲到他身边的时候，陆承安已经跪在地上撑不住了。他的後背佝偻着，一只手按着心口的位置，指节收得几乎要把衬衫的布料攥破。他的嘴唇微张着，从嗓子深处挤出的声音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喉音。
「……天……保……」
胡离跪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试图压住但压不住的颤抖，「陆承安你看我，我在这里。」
陆承安的瞳孔是涣散的。他的视线穿过胡离的脸落在後方某个不存在的点上，那个点连接着三百年前的大堂和三百年後的法庭，两个时空的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重叠在一起。他看见那个人跪在堂下对他笑，也看见面前这个人跪着捧住他的脸。
「是我签的，」陆承安的嘴唇在动，声音细得像从一道很深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是我亲手签的……」
胡离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窄小的空间里回荡，「你听到了吗，不是你的错。」
但陆承安听不见了。
他眉心封印的裂缝里冲出最後一波记忆。他看见判决书签完之後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坐了整整一夜，朱砂笔断在砚台旁边，红色的墨汁溅了满袖。他看见自己在第二天清晨去了刑场，站在人群後面远远地看着那个人被押上来。他看见那个人临刑前抬头往他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太轻了，轻到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上。
但陆承安看见了那一眼里所有的东西——宽恕、告别，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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