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开庭的时候，胡离没有坐旁听席。
他站在法官通道入口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那团孽缘祟虽然被他暂时压住了，但神力的损耗没那麽快补回来。他眼底的青色比平时重，嘴唇的颜色也淡。
但他还是来了。
第七法庭的门开着，里面传来陆承安平稳的庭审声音。胡离靠在墙上听着那个声音，语调不疾不徐，逻辑清晰得像一条被反覆校对过的法条。他不知道陆承安今天打算用什麽方法来拆穿原告的谎言，但他选择相信他。
庭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变故。
原告忽然站起来了。他本来坐得好好的，西装笔挺满脸悲情，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眶边缘。但在被告陈述到某个关键事实——两人登记当天根本没有一起过夜、原告连被告住哪里都不知道——的时候，原告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後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怎麽可以这样！」原告的手指着被告，声音尖锐得像刀片划过玻璃，「我为你做了这麽多事！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被告坐在原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只给了我两万订金。说好的剩下九十八万等你领到保险金再付。」
法庭里一阵骚动。
旁听席上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交头接耳。陆承安的法槌落下，声音不大但足够震慑全场：「安静。原告请坐回原位。」
原告没有坐回去。
他的表情变了。那层悲情的面具像被撕开了一条缝，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胡离的脊背猛地一僵。他看见原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暗红色的、像一颗被烧到最後的炭火还在发着余烬的光。那团光的形状和他昨晚在胡离掌心散掉的孽缘祟一模一样。
「它是怎麽进去的。」胡离低声说。
昨晚他把那团孽缘祟从原告身边剥离的时候明明确认过完全清乾净了，但现在那团东西又回来了，而且比昨晚更大更浓。暗红色的光从原告的瞳孔深处蔓延出来，沿着眼白扩散，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颗眼珠。
原告开始笑。
那个笑声和刚才的哽咽完全判若两人，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混了太多怨气之後的沙哑和空洞：「法官大人，你以为你判得了我吗？你连你自己都判不了。」
陆承安的手握紧了法槌。
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胡离从法官通道的阴影里看见他的後背绷紧了。陆承安感觉到法庭里的气压正在改变，那股暗红色的怨气从原告身上蔓延出来，沿着地板、沿着旁听席的椅子腿、沿着审判席的木台缓慢地攀爬，像一群看不见的触手。
「法警，」陆承安的声音稳而冷，「请将原告带离法庭。」
原告没有让法警碰他。他往後退了两步，後背撞上墙壁，然後他咧开嘴笑得更大了。暗红色的光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条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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