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午後,巴克礼纪念公园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色调中。落羽松的叶片初泛微黄,细细碎碎地飘落在木栈道上,铺成一层柔软的地毯。公园中央的梦湖水色清澈,倒映着天空疏淡的云影与沿岸渐变的树色,像一面被时光打磨得极其平滑的镜子。
阿初与以恩并肩走在木栈道上,脚步放得很慢。湖面上偶尔有水鸟划过,留下一道细长的波纹,将那些倒映着的树影与云朵轻轻揉碎,再慢慢地重新拼合。空气中有秋天的气息——乾燥的、微凉的,带着落叶与泥土混合的芬芳。
「这是巴克礼公园,」以恩开口,声音在宁静的午後显得很柔和,「以前是台糖的农场,後来改建成纪念公园。我小时候常来,因为离神学院很近。」
阿初看着湖面,点了点头:「我来过几次,但都是为了拍照记录,没有好好走过。台南有很多这种地方——你知道它存在,却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过。」
他们走到湖畔一处视野开阔的转角,木栈道旁有一张长椅,漆成深绿色,椅背上攀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植物。阿初停下来,看了看以恩:「坐一下?」
以恩点头。两人在长椅上并肩坐下,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气与草木的气息,凉凉地拂过两人的脸。
以恩从随身的小提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那是她的手帐,上面用铅笔工整地记着密密麻麻的日期与待办事项——有些打了勾,有些还画着圈。
「下个月中,我要提交封牧实习总结。」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一个被红笔圈起的日期,「然後年底前,中会安排口试审查。在这之前,小会要先开评议会出具推荐函……事情很多,每一关都要过。」
阿初侧过身,从帆布包里抽出他那本已经快被翻烂的田调手帐。他翻到後面几页,上面同样写满了日程——但日期旁边还多了许多用红笔画的星号与箭头。
「我家那边也是。」他的语气平静,但指节因为捏着笔记本而微微泛白,「三年一科的王醮,今年底要开始动工了。建醮的筹备委员会已经开了三次会,阿嬷亲自打电话来,说明年二月要定主会首的人选,要我那天无论如何都要回安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说,长孙要在祖先面前立誓承担。」
两人同时沉默了。湖面上,一只白色水鸟低低地飞过,翅尖几乎掠过水面,然後笔直地升起,消失在落羽松的树冠之间。
「我们两个人,」以恩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一个要过教会体制的审查,一个要扛宗族庙会的责任。如果这两条线在某一点上被拉紧了……」
「那就拉紧吧。」阿初接话,语气里没有一丝动摇,「反正迟早会拉到极限的。与其怕它断,不如在断之前,先想好怎麽接回来。」
以恩转头看他。阿初的侧脸在午後的斜阳中显得轮廓分明,下巴有一点没刮乾净的胡茬,额前的碎发被风拨乱了几缕。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湖面上,像在看什麽很远的东西,又像什麽都没有看。
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有转头,但手指自然地反转过来,将她的指尖轻轻握住。
「走吧,带你去看个东西。」以恩站起身,轻轻拉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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