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潮声音平淡冷酷,慢慢道:“死者已死,也是没奈何的事情。可门中长老清醒过来时,看到自己爱徒的尸体和满地狼籍,呆坐之下,最后还是一掌把自己打死了。听说中了阴魔引的人,经血会渐渐凝滞,没有宿主解穴,大多不会活过九十天。当年星宿海倾教南下时,用这暴虐的手法震慑了江湖上大小无数门派。君山一役后,三庭四院也曾招集精通医理内功,乃至邪辟之术的高手,潜心研究多年,仍是未找到破解之法。本来以为天外天……,唉,看来也是暂无善法可解。”
秦艽哦了一声道:“既然名为种穴,人体内的奇经八脉,总应该有迹可循。”韩潮道:“当时天听院中的臧云詹前辈也是有名的歧黄大家,他推断出这阴魔引的手法应该是以内经中的人中、少商、隐白、大陵、申脉、风府等十三鬼穴为主,辅以独门手法,种下阴阳之气,一旦启发就会立刻使人精神错乱癫狂,行事不可理喻。不过其中的医理太过玄妙,鬼穴十三,再加上药王孙思邈提出的间使、后溪两穴,一共有十五个要穴,而且阴阳之气捉摸不定,游走在百脉之间,既然不能穷其枝叶,也就根本谈不到追本溯源。不过几位前辈研习了数年,终于还是窥出了一些门径。”
秦艽虽然不通医理,但也知道鬼门十三针的说法。听说这几个穴位对于治疗癫狂,癔病甚有奇效。那么这个阴魔引的手法必然是反其道而逆行,能令人神智迷乱,狂性大发。韩潮道:“本来鬼穴十三中,取人中、风府、上星、后溪诸穴,可以泻督脉之阳;取手、足阳明经曲池、颊车两穴,可以疏导阳明之经气;取手、足太阴经之井穴少商、隐白两穴,可以清肺健脾。正所谓‘心藏神,肺藏魄,肾藏志’,星宿海的阴魔引无论怎么变化,总是要走其中的鬼心大陵,鬼信少商和鬼路申脉三处要穴,大陵属于手厥阴心包经穴,少商属于手太阴肺经,申脉属于足太阳膀胱经,所以一旦中了阴魔引,十四天之后,前胸的天池,云门、中府和后背的魄户四个穴道就会在子午两个时段燥热阴痛不已,日久逾重。当时那几位前辈也曾用人做过一些尝试,十中八九都有类似的症候,这一点倒是确之无疑。”
秦艽心想拿活生生的人去试这些鬼穴,实在太没道理。不知道是从监狱里提的死囚,还是牙市里买卖的仆役,抑或根本无辜的乡民?心中顿生一股厌恶之情。不过她忍不住悄悄按了一下自己的云门中府两穴,尚觉正常。韩潮道:“这个君少宗心机诡谲,秦姑娘你要请多加小心了。”秦艽道:“我晓得,多谢你关心提醒。”韩潮苦笑了一下道:“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但这一路走下去,事事掣肘牵足,横生了许多莫名的变故。有的在意料之中,有的在情理之外,有的……有的却不得不让人疑虑重重。此番西凉一行,就好似一场博弈,你明明已经落了子,布了局,你殚精竭虑,思前顾后,总以为有几分把握,结果局至中途,却发现……”
秦艽听得他言语迟疑,忍不住问道:“却发现什么?”韩潮道:“却发现……好象你走的每一步都一一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他举目向天际望去,只有黄云蔽天,莽莽风沙。秦艽从没见过他如此落寞的神色,一时不知如何宽慰。韩潮慢慢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我忍不住要想,究竟是谁更技胜一筹呢?”秦艽淡笑道:“尽人事,知天命,韩公子何必这么耿耿于怀。”韩潮道:“这件事怎么能不放在心上?那法门寺的藏宝粗粗估计也有千万之资,再加上马贼们的历代积蓄,数目之大,实在是太过惊人。如果只是一般人得了,以富贵傲王侯,那也是小事。但是如果落到西夏朝廷的手里,不消说是夏王李德明,就是落在吐蕃回鹘两部,西北的大局恐怕也要立刻生变。当今圣上懦弱无能,朝中无良将,边关无劲旅,一旦有变,动辄就是倾国之祸呀。”
秦艽道:“那当时为何不杀了他?也算一了百了。”韩潮苦笑:“利之所趋,秦姑娘又不是不明白。再说他既然已经寻到了藏宝之处,就算不夺得残卷,费上十年五年的心血也是照样能发掘出来。星宿海一派,兴于左边一,此人不但武功高绝,而且雄才大略,他的心志所向岂止是区区的中原武林。”秦艽也想起于晔曾经提过,星宿海一门,不止志在江湖。她不由叹了一口气道:“难道……他还想当皇帝不成?”
“君自天,——君临天下,唯我独尊。”韩潮冷冷道,“边左一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子,传承的何止是星宿海的百年基业,自然还有他的荒唐大梦。这二十年来,星宿海不但结交西夏王侯,还有藏蒙的斯罗、潘罗支等部落首领,乃至大食、南泥婆罗,狼子野心,其意昭昭。”秦艽这才有点明白三庭四院为何有人身居朝要,二十年双方不入江湖之约原来已经转至朝堂疆野之争,愈形激烈。难怪福伯叮嘱她不可以入河西,大泽谷看来再也无意卷入三庭四院和星宿海的争端中。
不过大泽谷真的要置身事外,为何还要收她这个传人呢?
秦艽道:“我不大明白,既然君自天在星宿海中的地位如此殊要,为什么还要赴京犯险呢?太过不合情理。”韩潮答道:“这倒是不难理解,正如你今日所见,星宿海内部也是明争暗斗不已,门中耆老当年尊君自天为少宗主,恐怕也是迫于边左一的余威。他们对于什么鸿图霸业怕是没有多大兴致。况且在无涯屿亦算是立地为王,关门做皇帝总是要比血战沙场,戎马奔波逍遥得多。玄君青妖两个人,一个是个性阴鸷多智,心思诡谲,一个疏狂放旷,不甘拘束,你叫他们杀人可以,千里纵横,取人首级自容易得很,但斡旋征战恐怕不能。这种开疆立业的大事,既无战绩何来丰功?必然会使得星宿海内主外的‘天通、地彻、云泽’三教后来居上,危及他们在星宿海的势力。但是如果君自天拿到这笔藏宝,他既有人脉又兼财力,足以联纵各部,自然就无他们的置喙之地了。”
秦艽想了一会儿,“原来如此。那这个人你们究竟是要杀呢,还是要留?”韩潮微微一笑:“我们固然不容留,但真正急着杀他的更另有其人。”秦艽道:“这把借来杀人的刀,转来转去,还是在落在玄君手上了。你还有还担心什么呢?”
韩潮欲言又止,一阵沉默。两个人转回客栈,就看几盏羊皮灯笼在风沙中一阵阵地上下翻滚,漆黑黑的夜,风鸣如雷。本来秦艽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韩潮在跨入店门的时候突然道:“其实这个君自天倒是个多情种子,他在京里迷上一个甜水巷的歌伎。”秦艽也不知道自己脸上一时是什么表情,哦了一声。韩潮的脸掩在夜色里,更是看不清,只听得他慢悠悠道:“不过……人已经死了。”就在这一瞬间,一双盈满杀机的眼蓦然闪现在秦艽脑海里,森冷阴郁,一晃即逝。秦艽忍不住悚然一惊,却听得韩潮还在讲话,“……心自知,人不见;动罗裙,拂珠殿……,她的曲子唱的倒是分外荡气回肠,风流入骨,难怪京里都说‘徐楼朱曼娘,玲珑玉上鸣’。生离死别,非人所堪,君自天他万万不会就此罢休!”
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怜悯,思慕,抑或怅惘?好似五味的瓶子打翻了混在一起,在这边陲森寒粗糙的风沙中倒徒生了一股暧昧来。秦艽想辩白些什么,又仿佛欲盖弭彰,想漠然以待,又显得一丝怯懦,她忍不住抿着嘴角,似笑非笑道:“三庭四院坏了人家的姻缘,总是不大好吧。”
韩潮哈哈一笑,笑声中不掩苦涩之意,说道:“秦姑娘说的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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